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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王斯年14


“今安。”她说,“叫今安吧。王今安。”

“希望他当下平安,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长大。”

“等他长大了,你告诉他,他娘很爱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

“王斯年。”

“嗯。”

“王斯年。”

“嗯。”

“我想睡了。”

“那你睡吧。”王斯年的声音在发抖,“我在这儿陪着你。”

“你不许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陆舒琴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王斯年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一炷香,两炷香,一个时辰。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婴儿偶尔的啼哭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母走过来,轻轻探了探女儿的鼻息。

她的手缩回来的时候,在发抖。

“斯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丫丫她……走了。”

王斯年没有动。

他还在握着她的手,还在跪在那里,还在看着她。

“丫丫。”他叫她。

没有回应。

“丫丫。”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丫丫——!”他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一样,尖锐而绝望。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额头抵着她的掌心,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陆舒琴走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

王斯年没有去睡。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桂花树下,从深夜坐到天亮。

桂花开了满树,金黄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丫丫。”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种的桂花树,开花了。”

“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那片花瓣,金黄色的,小小的,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把花瓣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

十二年后。

王斯年回到济南的身份,是“瑞丰祥”商号的东家。

瑞丰祥在济南经营了三代,布匹、粮食、杂货,什么都做。

王斯年的父亲王守业在世的时候,瑞丰祥是济南府数得上号的大商号。

后来日本人来了,王守业不肯跟日本人合作,生意一落千丈。几年前,日军轰炸济南,一枚炸弹落在王家大宅的后院,王守业和王母当场身亡。

王斯年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前线。他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他的父亲母亲被埋在废墟里的那天,他正带着一个连的战士在太行山里跟日军周旋。等他撤出战斗,已经是三天后了。他跪在山沟里,朝着济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泥,继续指挥战斗。

那一年,小今安十岁。他被王家的老管家刘叔带着,躲过了那场轰炸。

王斯年这次回来,一是为了接替牺牲的人,担任济南地下党的负责人;二是为了把今安接走。

可当他走进王家大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走不了了。

宅子还在,只是破败了许多。后院的桂花树还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伸过了屋顶,花开的时候,满院飘香。东厢房还空着,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他没有打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济南维持会。

维持会的会长叫张风,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是济南商界最早跟日本人合作的那批人之一,靠着日本人的势力,把济南大半的粮食生意都揽到了自己手里。

“哎呀,王兄!”张风一见到王斯年,就热络地迎上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久仰久仰!令尊当年在济南商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可惜了,可惜了……王兄这次回来,是打算重振家业?”

王斯年脸上挂着笑,笑得市侩而油腻:“张会长抬举了。我这些年在外头混得不好,只好回来啃老本。还望张会长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张风拍着他的肩膀,“王兄既然回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日本人说了,大东亚共荣,就是要咱们中国人团结起来,一起发财嘛!”

“对对对,发财发财。”王斯年点头哈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张风打量着他,心里盘算着:王家在济南根基深厚,王斯年又是王家唯一的继承人,拉拢过来,对自己只有好处。

“王兄,”张风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日本人那边,我正在帮你疏通。只要你愿意跟皇军合作,瑞丰祥的生意,包在我身上。”

“那就多谢张会长了!”王斯年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进张风手里,“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张风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王兄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笑得像个弥勒佛,一个笑得像个市侩商人。

王斯年在济南商界站稳脚跟,只用了三个月。

他每天出入各种饭局、牌局、茶局,跟济南的头面人物们称兄道弟。他请客吃饭从来不心疼钱,送礼出手大方,逢年过节给维持会、商会、甚至日本宪兵队的人送红包,送得滴水不漏。

济南商界的人提起王斯年,都摇头叹气:“王家这是完了,那小子就是个败家子,只知道吃喝玩乐,跟张风那帮人混在一起,早晚把家底败光。”

王斯年听到这些话,不以为意,反而变本加厉。

他开始以“重振瑞丰祥”为名,向济南的商号们摊派“赞助费”。谁家想在济南做生意,就得给他王斯年交份子钱。不交?那不好意思,你在济南的生意,别想做得成。

有人不服,告到张风那里。张风收了王斯年的好处,自然替他说话:“哎呀,王兄也不容易,你们就体谅体谅嘛。”

一时间,济南商界对王斯年怨声载道。

可王斯年不在乎。

他每天出入最好的酒楼,喝最好的酒,抽最好的烟,身边还带着两个保镖,前呼后拥,派头十足。他在济南最有名的绸缎庄里订做了一身又一身的西装和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起来,比济南任何一个商人都更像一个发了国难财的投机分子。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不是。

王叔是王斯年的联络员,表面上是瑞丰祥的账房先生,王家的大管家。

每天晚上,瑞丰祥的账房先生都会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到深夜。可只有王叔自己知道,那些账目,有一本是真的,一本是假的。假的那本给日本人看,真的那本,记着每一笔“赞助费”的去向……

那些粮食、布匹、药品,被分批次地运出了济南,通过地下交通站,送到了八路军鲁中军区的根据地。

三个月里,王斯年以“商会会费”“治安维持费”“皇军慰问金”等名义,从济南商界筹集了粮食三万斤、布匹五百匹、药品二十箱,全部运出了城。

没有一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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