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您把她留住。”
他跪在山门前,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下来,糊了满脸,他也不停。
天蒙蒙亮的时候。
“我这辈子没求过谁。小时候求我爹别打我,我没求过;求我娘别逼我念书,我没求过;打仗的时候求老天爷别让我死,我也没求过。”
“可我今天求您。”
他又磕了个头。
“您要什么我都答应。您要我的命,您拿去。您要我这辈子不升官不发财,您拿去。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一个小和尚顺着台阶下来,吓了一跳。
“施主,您——”
王斯年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师父,我想进去拜佛。”
小和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王斯年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晃了好几晃才站稳。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每走一步,就在台阶上磕一个头。
从山门到大殿,有多少级台阶。
他就磕了多少个头。
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血和灰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跪在大殿里,看着端坐在莲花台上的佛像。佛像慈眉善目,低眉垂眼,仿佛在看着世间所有的苦难,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他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菩萨,”他说,“我知道我不配求您。我不信您,我从来没给您烧过一炷香,从来没给您磕过一个头。”
“可我今天来了。我磕了一路的头,磕了三百多个。”
“您能不能看在我诚心的份上,把我的妻子留住?如果可以我以后都信你,只信你”
大殿里香烟缭绕,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动经幡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是在叹息。
王斯年在殿里跪了一天。
从早上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下午,从下午跪到黄昏。
小和尚给他送过一碗水,他没喝。送过一个馒头,他没吃。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陆舒琴的名字。
“丫丫。”
“丫丫。”
“丫丫。”
好像只要他不停地念,她就不会走。
黄昏的时候,殿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光着脑袋,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他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王斯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过来。
他在王斯年身边蹲下来,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摸了摸王斯年额头上的伤口。
“施主,你疼不疼?”小男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股天真的关切。
王斯年转过头,看着他。
小男孩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陆舒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亮晶晶的。
“不疼。”王斯年说。
“你骗人。”小男孩认真地说,“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
王斯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小师父,”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小男孩说,“师父们都叫我小光头。”
那天夜里,王斯年离开了千佛山。
小光头站在山门口,冲他挥手:“施主,你还会来吗?”
王斯年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会的。”
“那我能跟您走吗”
“为什么?”
“因为佛说我欠您一命”
……
王斯年从千佛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走进后院,看到王母站在东厢房门口,脸色比他走的时候更难看了。
“娘。”他叫了一声。
王母看着他满脸是血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斯年,你……你进去看看她吧。”
王斯年的心沉了下去。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陆舒琴还醒着。她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斯年,你怎么弄成这样?像从战场上爬回来的。”
“我去千佛山了。”王斯年在她床边跪下,“我去求菩萨把你留住。”
陆舒琴看着他额头上那些伤口,看着那些血和灰混在一起的痕迹,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这个傻子。”她说,声音又开始轻了,“你不是不信佛吗?”
“我现在信了。”王斯年握着她的手,“只要你能好,我什么都信。”
陆舒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王斯年,你过来一点。”她说。
王斯年凑过去。
陆舒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额头上的伤口。
“疼不疼?”她问。
“不疼。”
“你骗人。”陆舒琴笑了,“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
那天白天,陆舒琴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
她能坐起来了,能喝下半碗粥了,甚至还能跟王斯年开玩笑了。
“王斯年,你看看你,满脸是血,跟个鬼似的。”
“那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我连你都不怕,还怕鬼?”
王母看到女儿精神好了,高兴得直抹眼泪,让人赶紧再去请大夫。可陆舒琴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娘,别请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自己的时候。”
王母愣住了。
“娘,您别难过。”陆舒琴握着母亲的手,“我这辈子,有您,有我爹,有斯年,够了。”
“您帮我照顾他,好不好?他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我走了以后,他一定很难过。您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王母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陆舒琴又看向王斯年。
“王斯年。”
“嗯。”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王斯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咱们的儿子养大,告诉他,他娘很爱他。”
“还有呢?”
“好好活着。”
“还有呢?”
王斯年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还有……别忘了我。”
陆舒琴笑了,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傻不傻?”她说,“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我没哭。”王斯年握住她的手,“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屋子里哪来的沙子?”
“你带来的。”
陆舒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王斯年,你这张嘴,死了都要贫。”
“那你别死,你活着,我就不贫了。”
陆舒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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