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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王斯年9


民国十六年,春。

王家大宅已经张灯结彩了。

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红色的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

王母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仆人们搬这搬那,嘴里念叨着:“快点儿快点儿!”

“贴歪了,重新贴!”

“哎哎哎,你在干嘛呢!”

另一边陆舒琴住在祖宅里,从早上起来也没消停过。

先是沐浴,然后是梳头,然后是上妆。陆母亲自上手,一边给她描眉一边掉眼泪,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了,往后要好好过日子,别任性,别耍小性子……”

“娘。”陆舒琴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笑着说,“您别哭了,再哭妆就花了。”

“你这孩子,娘是高兴。”陆母抹了抹眼泪,又忍不住笑了,“当年你爹娶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镜子前,你姥姥也是这样给我梳的头……”

陆舒琴听着母亲絮叨,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1924年在柴房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整整三年。三年里,她等过他无数次。等他来提亲,等他来见她,等他从前线回来,等他那一句“我娶你”。

现在,终于等到了。

王家大宅的正堂挂满了红绸,供桌上摆着香烛和供品。王父坐在左边,王母坐在右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但王母的眼圈一直是红的。

“一拜天地——”

王斯年和陆舒琴转过身,对着门外的天和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王父王母,又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对方,同时弯下了腰。

“送入洞房——”

周围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亲戚们的笑闹声。王斯年一把拉住陆舒琴的手,穿过人群,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往后院跑去。

陆舒琴被他拉着跑,头上的凤冠歪了,嫁衣的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跑一边喊:“王斯年你慢点……我的鞋要掉了……”

“掉了就别穿了!”王斯年头也不回,“我背你!”

他说到做到,弯下腰一把将陆舒琴背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陆舒琴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斯年,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王斯年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我背我媳妇,谁管得着?”

后院里,仆人们捂着嘴偷笑。王母站在回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又是笑又是哭,拿帕子直擦眼泪。

王父站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儿子长大了,该娶媳妇了。”

“我知道。”王母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

洞房里,红烛高照。

王斯年把陆舒琴放在床边,蹲下来,亲手帮她把鞋穿好。

陆舒琴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发顶,他的头发又黑又硬,像刷子一样扎手。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王斯年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陆舒琴。”他叫她全名。

“嗯。”

“谢谢你选择我,我不会让你输。”

陆舒琴的眼眶红了。

“王斯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哭了。”

“哭吧。”王斯年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那滴泪,“我在这儿呢。以后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都在。”

陆舒琴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王斯年,你以后不许离开我。”

王斯年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不离开。”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红烛的火焰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一个高大的,一个娇小的,紧紧地靠在一起。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济南的春天,风里带着花香。

新婚的日子,是王斯年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

没有枪声,没有炮火,没有巡捕房的追捕,没有组织上的任务。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就能看到陆舒琴的脸。

她有时候比他醒得早,就趴在枕头上看他睡觉,等他醒了,就笑眯眯地说:“王斯年,你睡觉打呼噜。”

“不可能。”他坚决否认。

“真的,打得可响了,跟打雷似的。”

“那你怎么还睡得着?”

“我听习惯了。”她眨眨眼,“以后你要是去打仗了,我听不到你的呼噜声,反而睡不着了。”

王斯年把她搂进怀里,没说话。

陆舒琴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说:“王斯年,你别走了,好不好?”

王斯年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走。”陆舒琴的声音闷闷的,“你还有你的事要做,你的同志们还在等你,你的仗还没打完。我知道。”

“可我就是想……让你多留几天。”

王斯年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婚后的每一天,两个人都过得像偷来的一样。

他们一起去逛大明湖,王斯年非要划船,结果把船划到了湖中央,怎么也划不回去,最后还是岸上一个老头喊话教他怎么掌舵。

他们一起去爬千佛山,陆舒琴爬到一半就走不动了,王斯年二话不说蹲下来,背着她爬完了剩下的山路。山上的和尚看到这一幕,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陆舒琴挖坑,王斯年扶树,两个人的手上全是泥。陆舒琴说:“等这棵树长大了,我们就坐在树下喝茶。”王斯年说:“好。”

他们一起在厨房里包饺子。陆舒琴包的饺子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元宝;王斯年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小怪物。陆舒琴笑他:“你包的这是什么?”王斯年理直气壮:“这是我独创的造型,叫‘斯年饺’。”

每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王斯年发现,陆舒琴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画。他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是月亮,是花,是他。

“我什么时候长这样?”他哭笑不得。

“在我心里你就长这样。”陆舒琴理直气壮。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转眼,二十天过去了。

组织上来了信,催促王斯年归队。北伐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前线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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