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斯年愣住了。
陆舒琴没有等他反应,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等他赶到南京路后街时,赵世安已经被两个巡捕架着往外走。王斯年从后巷冲出去,一拳撂倒一个,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脚踹翻。他拉起赵世安就跑。
两人穿过弄堂,翻过墙头,钻进了事先踩好点的一处废弃民房。
“你受伤了?”赵世安喘着气看他。
王斯年低头一看,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往下淌。他胡乱扯了块布缠上,问:“你怎么会被盯上?”
“有人告密。”赵世安脸色铁青,“我们的联络点可能暴露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斯年回到住所时,已经快半夜了。
他推开门,愣住了。
陆舒琴坐在他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食盒,睡着了。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里还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好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王斯年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陆舒琴猛地醒了,一看到他就跳了起来:“你回来了?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那条胡乱缠着的布条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王斯年!”她气得直跺脚,“你这是包伤口还是包粽子?拆了,我重新包!”
王斯年乖乖坐下,把胳膊伸过去。
陆舒琴一边拆绷带一边骂,从“你不要命了”骂到“下次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又从“不管你了”骂到“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王斯年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你还笑?”陆舒琴瞪他。
“陆舒琴。”他忽然叫她全名。
“干嘛?”
“你担心我的时候,特别好看。”
陆舒琴的手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低下头,咬着嘴唇继续包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王斯年你少贫嘴。”
那天晚上,陆舒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王斯年。”
“嗯?”
“没事…….”
她转身跑了。
王斯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摸了摸后脑勺,心想:这姑娘怎么回事?叫了人又不说话,吊人胃口。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就像山东大月饼一样。
王斯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忽然坐起来,自言自语:“王斯年啊王斯年,你完了。”
他确实完了。
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一个立志要改变这个国家的革命者,居然被一个青帮大小姐搅得睡不着觉。这事儿要是让陈望舒知道了,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与此同时,陆公馆。
陆舒琴蹑手蹑脚地推开后门,刚迈进去一只脚,客厅里的灯就亮了。
“丫丫。”
陆母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桌上的茶早已凉了。
陆舒琴僵在原地,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娘,您还没睡呢?”
“等你。”陆母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去找那个姓王的了?”
“我就是出去走走……”
“走走?”陆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拈起她袖口上的一小块血迹,那是给王斯年包扎时蹭上的,“丫丫,你告诉娘,这血是哪来的?”
陆舒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小时候,娘让你学琴棋书画,是为了让你做个大家闺秀。”陆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可你现在呢?整天跟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混在一起,还弄得一身血回来……你让娘怎么放心?”
“娘,他不是来历不明的人。”陆舒琴急了,“他是济南瑞丰祥王家的……”
“我知道他是王家的。”陆母打断她,“可你爹打听过了,那个王斯年,在上海这几年不务正业,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听说还参加过什么工人运动,跟巡捕房对着干……这种人,能是什么好人?”
陆舒琴攥紧了拳头。
“他不是坏人。”她说,声音低低的,但很坚定。
陆母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丫丫,娘是为你好。这门亲事,你爹已经说了,要退。你就别再跟他来往了。”
陆母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陆舒琴站在原地,客厅的灯灭了,独自喃喃道:你是没干涉我,但也没少唠叨我。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斯年嬉皮笑脸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失望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那天在南京路上,王斯年站在人群最前面、举着小旗、眼睛里带着光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逼她练琴,一天要练六个时辰,手指弹破了皮也不能停。她那时候就想,等长大了,一定要自己做主,再也不要被人安排。
可十六岁之后呢?她以为自己自由了,可每次去赌场、去武馆,回来都要被母亲念叨半天。她以为自己在反抗,可其实不过是在母亲划定的圈子里蹦跶罢了。
只有王斯年不一样。
他带她去看了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每天干十几个小时还吃不饱饭的工人,有为了正义不惜牺牲自己的年轻人,有一面面被鲜血染红的旗帜,有一双双燃烧着希望的眼睛。
那个世界很危险,但那个世界是亮的。
陆舒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娘,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
第二天一早,陆舒琴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父亲的声音。
“丫丫呢?还没起?”
“还在睡。”陆母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又去找那个姓王的了,袖子上还有血。”
“什么?”陆三爷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那小子敢动她?”
“不是,你小声点…….”陆母把他拉到一边,“我打听过了,那姓王的最近跟闸北那帮工人搅在一起,前几天还跟巡捕房的人起了冲突。丫丫袖子上那血,八成是沾了他的。”
陆三爷的脸沉了下来。
他见过王斯年一次,那是在赌场之后,他派人查了那个救自己女儿的小子的底。济南瑞丰祥王家的独子,家底殷实,人长得也周正。光看这些,倒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尤其还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倒也知根知底。
可再往下查,就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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