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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弃子


很快。

李蕴之听完了,不过,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鲁教授,目光不重,但鲁教授觉得那目光像一把梳子,把他从头到脚梳了一遍,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鲁教授,你说,王砚明的卷子被烧了?”

闻言,鲁教授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的疼痛,但没有松手。

“是。”

“前几天案牍库失火,烧了几份旧卷子,王砚明的刚好就在其中。”

鲁教授说道。

“烧了几份?偏偏烧了他的?”

李蕴之脸色不明。

“这……下官也不清楚。”

“失火是意外,谁也说不准。”

鲁教授小心说道。

李蕴之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转向王砚明。

“你的卷子,你自己还有底稿吗?”

“有。”

王砚明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双手递过去,说道:

“学生抄录了一份。”

“与原件一字不差。”

鲁教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吕宪一个眼神止住了。

但他没有因为被止住就不慌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抖,抖得连袍角都在动。

李蕴之接过那叠纸,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比在场所有人都慢。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吕宪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捻的是什么不知道,但捻的节奏越来越快。

冯允靠在门框上。

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但眼睛一直盯着吕宪。

王砚明站在屋子中间,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背到身后,在袍子上蹭了蹭。

李蕴之看完之后,把那叠纸合上,拿在手里,没有还给王砚明。

他抬起头,看着鲁教授。

“鲁教授,这篇文章,你判了下等?”

“是。”

“下等的理由是什么?”

鲁教授张了张嘴。

他想了几个理由,文不对题,辞藻浮夸,立意偏颇。

但,此刻,他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李蕴之手里拿着王砚明的底稿,他说什么都会被当场驳回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下官……下官判卷有失公允。”

“愿受责罚。”

鲁教授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任何人。

“咳咳!”

这时,吕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忍不住开口道:

“李大人,判卷的事可以再议。”

“但办报纸,煽动生员围堵公房……”

“吕大人。”

李蕴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威严道:

“老夫在问鲁教授,不是在问你。”

“吕大人若觉得老夫做的不对,那这提督学政的位置,不如你来做?”

唰!

吕宪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在官场这么多年,很少被人这样当面顶回来。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李蕴之的目光,又把话咽回去了。

脸上全是被人当众下了面子的难堪。

他退后了半步,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李蕴之转回去,看着鲁教授。

“鲁教授,你方才说,判卷有失公允。”

“那老夫问你,失在何处?”

“这……”

鲁教授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小声说道:

“下官……下官不该判下等。”

“王砚明的文章,至少应该是中上。”

“中上?”

李蕴之把那叠纸举起来,晃了一下,道:

“这篇文章,就连老夫都自认有不如之处,你判中上?”

鲁教授不说话了。

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手指在袖子里绞着,绞得指节发白。

裴训导站在旁边,两条腿已经不是抖的问题了,他觉得自己随时会瘫下去。

扶着桌沿,手指掐进木头里,指甲盖泛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随后。

李蕴之把目光从鲁教授身上移开,落在裴训导身上。

“裴训导,王砚明的卷子,是你批的吗?”

裴训导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桌沿,稳住了身子,紧张说道:

“是……是卑职批的初阅,不过……”

“你批的什么等第?”

李蕴之不等他说完,再次问道。

“卑职……卑职批的……下等。”

“理由?”

裴训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了一眼鲁教授,鲁教授没看他。

又看了一眼吕宪,吕宪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卑职……卑职看错了。”

“看错了?”

李蕴之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重了几分,说道:

“你是府学训导,阅卷是你的本职。”

“你说,你看错了?”

裴训导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鲁教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大人,此事是裴训导失职。”

“下官监管不力,也有责任,王砚明的卷子,下官提议重新定等,改为上等。”

“报纸的事,下官不再追究,禁足和取消岁考资格的处罚,一并撤销。”

李蕴之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像是被人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年。

鲁教授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道:

“裴训导失职渎职,下官建议,调离府学,发往县学任职。”

“?”

裴训导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鲁教授,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鲁教授?卑职可都是按您……”

“这是为你好。”

鲁教授打断他,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他没有看裴训导,目光落在李蕴之身上,像是在请求批准。

裴训导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看了看鲁教授,又看了看吕宪。

吕宪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没有转过来。

裴训导把嘴闭上了。

他知道,他成了弃子。

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一瞬间。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

李蕴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鲁教授,此事你监管不力,本当重责。”

“念你主动纠正,老夫不深究。”

“下不为例。”

鲁教授松了一口气,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谢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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