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的辗转反侧,苏父几乎一夜无眠。
他心中总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事发生。
儿子昨夜未经允准,私自外出吃酒,路上恐生过什么事端。
可儿子素来安分,并非挑事之人。
天刚蒙蒙亮,屋内还一片昏暗,只有窗下条案上那盏彻夜不熄的守夜油灯还亮着微光。
既已无心睡意,苏父索性坐起身,揉了揉脖颈,轻声下床。
先将灯芯拨亮了些,待屋里亮了几分后,预备梳洗早些上朝。
苏母听着屋内的窸窣声,也睁开眼睛,揉眼打了声哈欠,跟着坐起身来。
“今日老爷怎么起的这般早?”
苏父并未回头,只是低头整理着里衣。
“今日是大朝,地方官员也会入京,睡不着,就起得早些,夫人怎么不多睡会?”
“听着老爷醒,自然也就跟着醒了。”
苏母起身轻敲了窗棂三下,示意侍女给老爷打盆热水来。
“即是大朝,那总得注意些才是。”
不多时,两个侍女轻步入了里屋。
打头的捧着盛了热水的铜盆和巾帕,身后一人一手拿着青盐,一手握着桂花油。
二人将器物置于案几,又将屋内的几盏羊角灯逐一拨亮,屋内顿时亮堂许多。
随后齐齐福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苏父净手净面后,又取过那方温热的巾帕,细细敷了敷面颊,倦容能散了几分。
再用青盐漱了口,一番收拾下来,整个人神色清朗了不少。
苏母取过桂花油,以木梳轻轻蘸了些许,跪坐在榻上,帮苏父梳理着发丝。
待将头发梳得顺滑整齐后,又束成发髻,用发簪固定好。
苏母起身,取来苏父上朝所用的绯色朝服,轻轻抖开,搭在一旁的杉木衣架上。
“老爷,那今日您上朝要穿的这罗袍,要给您熏衣吗?就是不知现在的时辰是否来得及?”
苏父看了下天色。
“现应是卯时初刻刻,衣物就不熏了,直接帮我披衣吧。”
苏母点点头,将袍服取下披在苏父身上。
苏父换上朝服,系好革带,胸前垂着白罗方心曲领,脚踏黑履。
苏母又取过黑纱展脚幞头,为他戴好扶正,用手轻轻拂过袍服,确定并无褶皱后才轻轻点头。
自己收拾妥帖后,便将门外小厮叫了进来,小厮手脚麻利地进来。
“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苏父背着手扫了他一眼,
“去,快去把大爷唤醒,今日是大朝,他也在朝班行列里,不能延误半分,让他手脚麻利些,我先去安排车马。”
此时卯时已过中段,天色已然大亮。
日光淡淡穿窗而入,映得朝服上的流云暗纹微微发亮。
小厮应声行礼后,便跑了出去。
苏父回头看了苏母一眼,“今日你起得早,也未梳洗,就不用相送了,省得让人看了笑话。”
还未等苏母答复,径直走了出去。
苏父坐在车内闭目凝神,苏云昭动作倒是迅速,不到半刻已收拾妥当,踏入车内。
马车便徐徐而动了。
与苏父的绯色朝服不同,他身着一身青色罗袍,系革带、戴幞头。
苏父只淡淡看他一眼,眼神中就多了几分不悦。
“身边人是怎么伺候的?这袍服上竟还有褶皱?懒懒散散没个样子。”
说着抬手便要替他整理,苏云昭却本能地往后一避。
苏父微皱了眉头,动作却未停,身子往前探了半分,伸手将他袍上的褶皱一一抹平。
苏云昭小声呢喃,“又不让我留宿清辞那里,这些自有清辞替我做。”
”嗯?“
苏父冷哼一声,苏云昭识趣闭了嘴。
又想起昨日自己不在府内,抬头盯着父亲,“昨日我不在家中,父亲没有去为难清辞吧?”
苏父听后眉头皱得更深。
“我并未责怪你偷跑出去,你倒先来指摘我?为难她又如何?昨日贵客登门,你看看你自己的表现,不知礼数,我都替你臊得慌!这要是人妈妈宣扬出去你苏云昭暗讽嫡妻,这苏家的清誉,还要不要?”
又轻叹一口气,“归家后就去给舒澜赔礼,说你昨日一时糊涂,才在妈妈面前失态。”
苏云昭一听道歉,尤其是给沈舒澜道歉,梗着脖子。
“我为何道歉?我有何错?她沈舒澜昨日是如何明里暗里贬损我的,父亲怎当看不见?要赔罪,也该是她沈舒澜来向我致歉!不守嫡妻本分,信口胡言,哪有半分侯爵千金风采?”
“你!”苏父一时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胸口硬喘了几分才将气喘匀。
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苏云昭,“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子!明明少时最是乖顺,怎么自从迎那陈清辞入府,你倒是学会句句顶撞了!这陈清辞分明是个灾星,早知如此,当初就应早早将她送出府去!”
苏云昭怒站起身,声音低沉。
“父亲你要说便说,干人清辞何干?你即这般看不上我,倒不如我搬离府中,也好省得让父母烦心!”
苏父怒拍垫子,声音也随之大了几分。
“混账!不仅学会顶撞,还会威胁你父亲来了!你搬,你尽管搬离府上!你若真敢走,我便直接上奏天家,参你苏探花不尊父母,不敬嫡妻,罔顾纲纪!”
一时间车内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苏云昭重重坐下,心中清楚,父亲这是气急了,才会说出此等话语。
苏父粗喘着气,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苏云昭知道自己言语有失,又不肯低头服软,两人一时僵持着。
车马很快到了东华门不远处,苏父怒瞪苏云昭一眼,拿起车上提早放置的象笏,两人一同下轿。
“你的笏板!这般散漫,今日可是诸多官员到场,你自己长点心才是。”
苏云昭这才拿了自己的木笏,两人往东华门走去,此时门口已站着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着天。
按当朝律法,官员所乘车马轿撵,只能停在东华门门口。
下轿后,各位官员需在宫门外候着排队。
由皇城司监门官按照门籍查验每人牙牌,核对无误后方可放行。
宫门开启后,按班次与品级列队,缓步步行入内,不可交头接耳,不可喧闹,依次穿过宫道和殿前广场,到文德殿外立班。
静鞭三响后,天家升座。
阁门官唱喏“班齐”,百官入殿。
依品级列于殿中,行朝拜礼。
此时苏父已调解好情绪,刚才的情绪一扫而光,脸上带着轻笑,与各位大人寒暄。
“砚之兄今日气色不佳,看来昨夜未能安睡啊。”
“武大人好眼力,许是时节更迭,这昨晚倒是全无睡意。”
他瞥见一名同样身着绯色朝服的官吏,看着眼生,正背握着象笏,在原地来回踱步着,看着十分急切。
想必是有什么要紧地方政务,亟待陛下裁夺。
不过也与自己无关,真要出面处置,自有宰相主持。
苏云昭远远看到,队伍前方一身紫袍金带,脚蹬乌皮朝靴的沈侯,正与其他几个武将聊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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