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里面的轴弯了，但肉眼很难看见，可他居然摸出来了，他换了根新轴，装回去，那台床子再没跳过档。
这事以后，车间里的人看贺铭彦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刘姐给他分吃的，他没推，接过来就吃，还说了声谢谢刘姐。刘姐逢人就说，贺主任这人行，没架子，活儿还硬。
梁静跟贺铭彦倒是慢慢走得近了，三车间那台铣床主轴箱异响，查了两天没查出毛病。
贺铭彦接了单子，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梁静，三车间那台铣床，你有空过来看一眼。”
他并不像别的同事喊她小梁，或许梁静同志，总是直呼名字，惹得办公室那些人看梁静的眼神都不对了。
梁静跟着他去了三车间，两个人一块维修，有时候难免触碰。好在两个人总是会快些，不过一会就维修好了。
贺铭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说：“下回有活儿，我还叫你。”
梁静把卷成一团的手套塞回工装口袋，点头算是答应了，她觉得贺铭彦的技术确实过硬，值得自己学习。
就这么着，她成了他的半个搭档。
技术岗的人起初还嘀咕，说贺主任怎么老叫梁静，是不是因为考核那天她修了第四版，他记着了。
后来看了几回他们搭手干活的样子，也就不嘀咕了。两个人蹲在床子边上，一个拆一个记，一个装一个查，配合得跟老搭档似的。
方学军都偷偷的问了梁静一回：“你和他没啥吧？”
梁静吓得一激灵，连连摇头。不过说起来，贺铭彦长得确实是好，和方哲远的硬朗不同，他柔和白净。
晚上吃饭时，一家人闲聊，梁静在饭桌上提过两回。
方哲远坐在梁静旁边，端着碗，吃得很慢，梁静说贺铭彦的时候，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默默给梁静夹菜，跟之前答应的一样，并不多问。
厂里的流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梁静起初没在意，车间里闲话多，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
这天，厂里新到的机床故障，梁静加班到很晚。
贺铭彦的卡尺递过来时，梁静没多想就接了，她低头去对齿轮的角度，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了游标上的刻度线。
贺铭彦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然，像做了很多遍似的，梁静来不及避让，正打算后退就被他打断。
“这儿，看这条线。”他食指点了点卡尺上的刻度，指腹几乎贴着梁静的手指。
梁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三十五度，分毫不差，她偏过头想夸他一句，一转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贺铭彦的睫毛很长，在日光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确实是个好看的人。
梁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真是，多亏了你！”
她笑得坦荡，眼睛里映着灯管的光，亮晶晶的，贺铭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把卡尺收回去，插进自己工装胸口的口袋里。
方哲远走进车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地上两团并在一起的影子。
车间门对着那条主通道，梁静和贺铭彦就蹲在机床的侧面，从方哲远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们的后背。
梁静今天把工装的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沾了一道黑色的机油印子。
她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拿着卡尺，整个人微微朝左边倾着，脑袋几乎要靠上贺铭彦的肩膀。
贺铭彦的半边身子被梁静挡住了，只露出肩膀和侧脸。
他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讲什么技术要点，声音被车间里冲床的撞击声盖住了，方哲远一个字也听不见。
然后梁静抬起头，冲贺铭彦笑了一下。
方哲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兜子鸡蛋糕，梁静说今天要加班，他刻意绕到厂后门那家老字号买的。
他看着那两个人头挨着头，贺铭彦说了句什么，梁静笑着应了一声，然后两个脑袋同时低下去，凑在卡尺的刻度上。
日光灯在他们头顶明灭了一下，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晃得模糊了一瞬。
方哲远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种感觉来得又猛又急，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清晰的知道，他嫉妒。
嫉妒这个词跳进脑子里的时候，方哲远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因为谁生出过这种感觉。
可这会儿看着梁静跟贺铭彦挨在一块儿的样子，他心里那股酸涩的东西翻涌得厉害。
他想也不想就转身走了，门口竖着根铁棍，方哲远转身时胳膊肘扫到了，铁棍倒下去，一头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方哲远没察觉，他大步往外走。梁静听见了那声铁棍落地的声响，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方哲远转身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的昏黄光线里。
“坏了。”梁静心里咯噔一下，没来得及和贺铭彦解释，站起身就往外跑。
贺铭彦看着梁静跑出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梁静跑出车间门口的时候，方哲远已经走出去十几米了，她追到方哲远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方哲远！”
方哲远的脚步顿了顿，他站在路灯下面，没回头，肩膀绷着，脖子梗着，后脑勺对着梁静。
梁静绕到他面前，喘着气抬头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半张脸上的神情。
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硬朗的弧度，眉头压得低低的，眼睛里的光被垂下来的睫毛挡住了大半，看不清神色。
那兜鸡蛋糕还拎在他手里，油纸包都快捏破了。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梁静问，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微微气喘。
方哲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垂着眼睛，视线落在梁静额角的一小片灰渍上。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擦掉，手指动了动，又放下了。
半晌，他才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你那个新来的同事，倒是热心。”
梁静闻到了浓浓的醋味，心底忽然冒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点甜，有点慌，还有点想看他更着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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