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脊背彻底塌向椅背。
挺直了三十年的骨头,在这一刻寸寸断裂。
“是李达海。”
四个字,重重砸在审讯室的水泥地上。
小刘双手放在键盘上。
敲击声密如急雨。
老陈握着签字笔,头都没抬。
“交代具体时间、地点,以及接头方式。”
“今天清晨五点十分。”赵刚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省委家属院,二号楼副省长官邸。”
“他把我叫进了他的书房。”
老陈的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
这与国安特勤截获的赵刚行车轨迹时间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继续说。”
“车祸指令是怎么下达的。”老陈的声音极冷。
赵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眼底爬满最真实的恐惧。
仿佛那个阴暗的书房,又一次将他笼罩。
“他没有直接下指令。”
“他拉开了右手边带双重密码锁的底层抽屉。”
“拿出一个发黄的透明物证袋,扔在书桌上。”
赵刚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动,带动着金属手铐发出凄厉的摩擦声。
“那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U盘。”
“是三年前丰饶市‘八·一二’特大涉黑案的绝密视频。”
“监控探头被切断前,我亲手用枕头捂死那个黑老大的最后七秒高清画面。”
审查室内死寂一片。
只有排气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就是官场利益集团最底层的锁链。
不用钱买命。
用命案底稿当狗链,不咬人就勒死你全家。
“然后呢。”老陈继续逼问。
“他端着茶杯,告诉我省长要去太平县暗访。”
“他逼我在盘山公路的盲弯上,制造连环意外。”
赵刚闭上眼睛。
两行浊泪混着冷汗,砸在灰色的留置服上。
“他说重型土方车碾过去,什么特种防弹车都会变成一堆废铁。”
“如果我拒不接手,或者失手暴露。”
“那个U盘,就会立刻出现在省纪委的举报信箱里。”
老陈将这份带血的绝密口供记录在案。
人证、物证、作案动机、作案工具。
加上常务副省长亲自下达的暗杀指令。
一条死死套在李达海脖子上的定罪铁链,彻底合拢。
老陈翻过一页纸。
目光直接钉在赵刚脸上,抛出最后的炸弹。
“交代华都那条线。”
“清晨六点十五分,你离开翠微山庄上车后,用老式诺基亚备用机拨打了一个华都号段。”
“通话时长五十一秒。说。”
赵刚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灰暗到了极点。
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那个联络方式,还有那张没有实名的太空卡。”
“是五年前‘金玉满堂’刚立项的时候,李达海亲手交给我的。”
“他定下的死规矩,那部手机只接不打。”
“每个月固定时间,华都那边会主动打过来,核实岭江这边的资金洗白进度。”
老陈出声打断他。
声音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切病灶。
“既然是死规矩,凌晨行动前你为什么主动拨过去?”
“我得要句准话!”
赵刚突然像疯了一样,手腕剧烈挣扎。
铁链被扯得绷直,死死卡进他的皮肉里。
“李达海让我去杀省长,我怕他事后把我当一次性抹布卖了!”
“我必须越过他,直接找华都幕后那尊大佛兜底!”
在生死存亡面前。
底层酷吏多头下注、隐秘越级的求生本能,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陈没理会他的情绪失控。
“接听人身份。姓名,职务。”
“不知道!”赵刚疯狂摇头。
“他们极度谨慎。从来不报家门。”
“每个月通话只有不到一分钟,从没有一句废话。”
“上线只用一个固定代号。”
“老田。”
审讯室内陷入极其压抑的沉默。
“那五十一秒,你到底说了什么?”老陈追问。
“我就说了三句话。”
赵刚梗着脖子。
“我说岭江天要塌了,李省长让我动用重卡去封省长的路。”
“我问老田,这事办完,华都能不能保我全家出国。”
老陈身子微微前倾。
“对方怎么回答的?”
“他沉默了五秒钟。”赵刚的眼角剧烈抽搐。
“他只回了四个字:自求多福。”
“然后就彻底切断了信号源。”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碎了岭江本土派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老陈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下一道横线。
“声音特征。”
“男的,听声音人大概五十岁上下。一口地道正宗的华都口音。其他的一无所知。”
王立峰拧开杯盖。
喝了一口浓茶。
把盖子重新拧紧,扣上锁扣。
“老陈会连夜把笔录做实。”王立峰的声音极稳,像是在谈论一件最普通的公事。
“从底层执行,到省府指挥,再到华都联络。”
“这根定罪的链条,已经全数闭环。”
楚风云直视着单向玻璃墙内的审讯室。
他眼底泛起一层洞若观火的深邃。
“老王。”
“天亮之前。”
“做出一份任何人、任何力量都翻不了的铁案卷宗。”
“明白。”
王立峰重重点头。
“中纪委那边的报备程序,我已经走完了。”
“只要口供与物证完成交叉比对,我随时可以签发针对李达海的留置决定书。”
“你按程序办就行了。”
楚风云提起脚边的黑色公文包。
拉开拉链。
一份极薄的文件袋被抽了出来。
楚风云将它平放在王立峰面前的桌面上。
“老王。”
楚风云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犹如深渊般可怖。
“组织部长刘文华亲属,利用白手套套取国家专项资金。”
“资金流向清楚,各大城商行交叉质押的账目底稿极其完整。”
“这份材料,作为绝密线索正式移交你本人保管。”
王立峰的手悬在牛皮纸袋上方。
呼吸停了一拍。
刘文华。
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那是全省干部人事任免的最高衙门!
太平县套取百亿补贴案涉及的十几个县委书记,每一顶帽子都经过这个人的手。
只要他还在位。
岭江本土利益网的根,就断不干净。
王立峰的手掌并没有立刻落下。
他的目光从那份薄薄的牛皮纸袋上移开,直直对上楚风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监控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这就是刘文华最高明的地方。”
楚风云看穿了王立峰的顾虑,冷声点破。
“他从不拿刀逼人,也不下场干脏活。”
“他只管着官员头顶上的帽子。”
“他只要定下‘听话才能升迁’的规矩。”
“下面有的是县委书记为了那顶红帽子,主动去帮他把账面做平,去替他顶雷。”
王立峰重新拧开军绿色的保温杯。
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将他眼角的皱纹烫得越发深刻。
他没有喝。
又极其缓慢地把杯盖一圈一圈拧死。
塑料螺纹摩擦,发出极其滞涩的微响。
“省长,打虎得讲究政治节奏。”
王立峰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透着官场老手对权力平衡的终极敬畏。
“一个常务副省长,已经能把岭江的天捅出一个大窟窿了。”
“现在再牵扯进一个握着全省官帽子的组织部长。”
王立峰的食指屈起,用骨节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在同一届省委班子里。”
“连续拔掉两名核心常委,这是能引发地动山摇的政治核弹。”
他死死盯着楚风云的侧脸。
“华都中枢会怎么看我们岭江的政治生态?”
“上面要的是反腐治病,绝不是整座政治棋盘的崩塌。”
这就是省部级高官的宏观大局观。
也是老纪检人最深的顾忌。
谁来顶住这掀翻桌子的反噬压力?
楚风云没有回避王立峰的目光。
他转过身,双手平平地按在监控台上。
“老王,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李达海是一把露在明面上的刀锋。”
“但他刘文华,才是埋在岭江地下最深处的阵眼。”
王立峰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浓茶的苦涩味道,直冲肺腑。
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接下它,就等于把自己彻底绑在了新任省长这辆疯狂加速的战车上。
再无退路。
不仅要查办同事,还要顶住来自华都未知的滔天怒火。
王立峰的目光在牛皮纸袋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最终。
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右手,重重地拍在了文件袋上。
“这活儿,不是一般的烫手。”
王立峰将文件袋一把抓起。
“但我老王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
“就得接这个带着火星子的炭盆。”
他看向楚风云,浑浊的眼中爆出极其锋利的精芒。
“时机一到。”
“我亲自带队去五号楼敲他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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