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城,清晨八点。
暴雨洗刷过后的城市,天空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
三辆挂着华都牌照的黑色迈巴赫,直接碾过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门前的减速带。
停在了主楼台阶下。
赵玉明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一滩还未干涸的积水里。
泥水溅起,落在崭新的阿玛尼西装裤腿上。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副驾驶下来的助理,立刻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挡住了头顶有些刺眼的阳光。
“二少,省发改委的人已经进场了。”
助理压低声音,手里死死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包里,是他们连夜拼凑、甚至伪造出来的六十八份补充材料。
加上已经安稳趴在共管账户里的一百亿现金。
赵玉明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绝对的王炸。
他冷笑一声。
伸出手指,理了理领带的温莎结。
“我们安排的三家陪标公司,到了吗?”
按照《招标投标法》,公开招标必须有三家以上符合资质的企业参与。
赵玉明早就从外省调了三个皮包公司。
只要凑够人数,走完过场。
这一百二十亿的防洪大堤,就是他赵家的囊中之物。
助理的脸色却有些发白。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二少……”
助理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三家公司的人,被交易中心的保安拦在门外了。”
赵玉明猛地停住脚步。
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什么意思?楚风云敢明目张胆地在门禁上卡人?”
助理的声音带着颤音。
“不是门禁……”
“发改委临时下发了补充通知。”
“所有进场竞标的企业,哪怕是来陪标的。”
“也必须实打实地缴纳一百亿的竞标保证金,并在专户冻结。”
“否则,连交易中心的大门都不准进。”
赵玉明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百亿。
全现金。
在这个所有地产基建都在玩高杠杆套现的年代。
哪个民营企业能一口气拿出一百亿的闲钱?
楚风云这招,够绝。
直接切断了所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但赵玉明不仅没慌,反而冷笑出声。
“好啊。”
“楚风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转身,大步迈上台阶。
“既然没人能拿出一百亿。”
“那整个中原省,今天就只有我赵氏基建一家有资格进场。”
“有效投标人不足三家,依法直接流标。”
赵玉明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
“一旦流标,我就动用华都的关系,以灾后重建刻不容缓为由。”
“逼省政府搞单一来源采购!”
“到时候,连这走过场的招标会都省了。”
“我看他楚风云拿什么堵我的嘴!”
他带着浩浩荡荡的商务团队。
趾高气昂地推开了第一开标室的沉重双开木门。
“砰。”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赵玉明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笑容像被冻结在冰水里的面具,皲裂,粉碎。
宽大的阶梯会议室里。
竟然座无虚席。
不仅有人。
而且,没有任何人说话。
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前四排,坐着四个整齐划一的方阵。
每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或者笔挺的黑色西装。
左胸口,全都别着一枚鲜红的党徽。
每个方阵的会议桌上,堆着半米高的大红色文件盒。
文件盒上,印着烫金的国字头徽标。
赵玉明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那些徽标。
“华国第一工程局……”
“华国铁建第十四局……”
“华国交通建设集团……”
“华国水利水电总公司……”
赵玉明的膝盖突然一软,险些跪在过道上。
四大央企!
国字头里的航空母舰!
随便拉出一个分局的体量,都能把整个赵家碾成齑粉!
他们怎么会来?!
他们怎么可能看得上中原省区区一百二十亿的防洪大堤?!
“二少……”
助理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发抖,像见到了鬼。
“国家队……下场了……”
赵玉明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站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央企的财务制度比谁都严苛!”
“没有国资委和发改委的红头批文,他们绝对动用不了一百亿的现金流!”
“楚风云就算在中原省一手遮天,他也命令不了华都的部委!”
赵玉明眼球充血。
带着团队,像一群误入狼群的土狗。
灰溜溜地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
原本西装革履的赵家团队。
在这群纪律严明、气场犹如钢铁洪流的央企方阵面前。
活脱脱像个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
此时。
省委一号楼。
副书记办公室。
楚风云没有穿西装,只套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他正站在案几前,用紫砂壶冲泡着上好的信阳毛尖。
沸水冲下,茶香四溢。
方浩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名单,快步走进来。
“老板。”
方浩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四大央企的人,全部进场落座了。”
楚风云手上的动作没停。
将第一泡的洗茶水,浇在茶宠上。
“资金到位了吗?”
楚风云淡淡地问。
方浩翻开第二页,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部到位!”
“四个一百亿,今天早上七点。”
“同时打入省财政和发改委的共管账户!”
方浩咽了口唾沫,眼神中满是敬畏。
他知道,这四百亿,根本不是央企的钱。
是老板动用了自己的资本。
通过“书云基金”的合法合规渠道,作为工程无息垫资,打给了四家央企。
并请动了华都李家那位刚退下来的老爷子,给国资委打了招呼。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资本降维碾压。
楚风云放下紫砂壶。
端起小小的品茗杯,抿了一口。
“赵玉明以为,用华都的背景,加上一百亿的高利贷,就能敲开中原省的大门。”
楚风云将茶杯放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他太傲慢了。”
“既然他把全部身家推上了赌桌。”
“那今天,我就把发牌的手给他剁了。”
楚风云抬起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看待猎物入套的极度冰冷。
“给郑学民同志去个电话。”
“按规矩办。”
“不用留脸面。”
招投标中心,第一开标室。
上午九点三十分。
主席台侧门推开。
常务副省长郑学民,拿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大步走上主席台。
身后,发改委主任林海,以及五名头发花白的省水利厅资深专家鱼贯而入。
郑学民拉开正中间的椅子坐下。
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
在前排四个央企方阵上微微点头。
最后,越过数十排座椅。
精准地钉在了最后一排的赵玉明脸上。
只看了一秒。
便收回目光。
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条即将被碾死的臭虫。
赵玉明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各位。”
郑学民凑近麦克风。
浑厚的男中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受省委、省政府委托。”
“今天,对中原省沿江防洪大堤加固维修工程,进行公开招投标。”
郑学民翻开手里的红色文件夹。
“由于项目事关沿岸七百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本次招标,直接进入第一轮实质性审核。”
“技术标与资质审查。”
郑学民微微偏头。
“林海同志,通报保证金到账情况。”
发改委主任林海站起身。
拿起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回执单。
“中建一局,保证金一百亿现金,已到账。”
“中铁十四局,保证金一百亿现金,已到账。”
“中交建,保证金一百亿现金,已到账。”
“华国水利水电,保证金一百亿现金,已到账。”
四个“已到账”。
像四发重炮,精准地轰在赵玉明的胸口上。
赵玉明眼前一黑,死死抓住桌沿。
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不可能……”
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
四百亿的真金白银!
这可是四百亿啊!
楚风云到底从哪里调来的这笔天量资金?!
林海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后排。
“赵氏基建集团。”
“保证金一百亿,已到账。”
赵玉明猛地喘了一口粗气。
不管怎么说,他的钱到了,他就有了上桌的资格!
只要能上桌,凭赵家在建设部的人脉,评标的专家也得给几分薄面!
但林海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打入深渊。
“但。”
林海加重了语气。
“经过省水利厅专家组连夜联合审查。”
“赵氏基建提交的六十八份补充材料中。”
“存在严重的弄虚作假行为。”
全场死寂。
所有央企代表的目光,齐刷刷地回过头。
犹如看马戏团小丑一般,盯着赵玉明。
赵玉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林主任!你说话要讲证据!”
赵玉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声嘶力竭。
“我们提交的环保初勘、水文地质报告,全都是盖了当地县政府公章的!”
“你凭什么说我们造假?!”
前排。
中交建方阵里。
一位满头银发、戴着厚厚老花镜的总工程师。
慢腾腾地站起身。
他是国内水利界的泰斗级人物。
老工程师看都没看赵玉明一眼。
只是从面前半米高的文件山里,抽出一本厚达六百页的图册。
“啪。”
图册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这位华都来的小同志。”
老工程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厚重底蕴。
“这本,是我们中交建,动用三颗遥感卫星。”
“加上两百名水文专家,在烂泥里蹚了半个月。”
“重新测绘出来的汛期水文动态三维图。”
他伸手,敲了敲图册坚硬的封面。
“而你们赵家交上来的那份图纸。”
“直接照搬了三年前的旧版县志地图。”
“甚至连今年洪水决堤后,强行改道的两条支流都没有标出来。”
老工程师转过头,隔着几十排座位,死死盯着赵玉明。
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愤怒。
“拿着这种阴阳图纸去修防洪大堤。”
“你是准备让全线再溃堤一次吗?!”
“你把中原省七百万老百姓的命,当成了什么?!”
字字诛心。
掷地有声。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赵玉明剧烈的喘息声。
赵玉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所谓材料。
在这个修过三峡、建过跨海大桥的国宝级工程师面前。
就像是一张画着简笔画的废纸。
降维打击。
从资金,到资质,到技术底蕴,到政治站位。
全方位的绝对碾压!
郑学民靠在椅背上。
端起保温杯。
“下面,由评标委员会,宣布第一轮技术标评分。”
大屏幕上,亮起了一排红色的数字。
“华建一局,96分。”
“华交建,97分。”
“华铁十四局,95.5分。”
“华国水利水电,96.8分。”
四个央企的分数,咬得极死。
每一分,都是拿无数的顶尖技术和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郑学民故意停顿了三秒钟。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氏基建集团。”
郑学民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环保方案不过关,水文数据造假。”
“技术标最终评分:12分。”
“排名垫底。”
轰!
赵玉明的大脑里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12分。
满分100分的技术标,他只拿了12分。
这已经不是淘汰了。
这叫公开处刑!
这叫被扒光了衣服在全国基建圈面前游街!
“我不服!”
赵玉明彻底失去了理智,像个疯子一样冲到过道上。
指着主席台上的郑学民。
“你们这是串通好了搞我!”
“哪有四家央企同时下场抢一个地方工程的道理!”
“这全都是楚风云在背后捣鬼!”
“我要去国资委告你们!”
郑学民冷冷地看着他。
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
“随你的便。大门在那边,不送。”
随后,郑学民转过头,看向林海。
“林主任,根据招投标法实施细则第四十二条。”
“提供虚假材料谋取中标的。”
“依法取消其竞标资格。”
郑学民的声音,如同一口冰冷的棺材盖,重重合上。
“并依法扣除其全额竞标保证金。”
“没收赵氏集团一百亿资金,划入省财政灾后重建专户。”
嗡!
全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前排的几位央企负责人,都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一百亿现金。
直接没收。
楚风云这位省委副书记的刀,太快,太狠了。
这是合法的杀人不见血。
赵玉明浑身猛地一颤。
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你……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一百亿……”
“那是我的一百亿!!”
那是赵家强行停了南方三个楼盘,背着一天一千八百万利息借来的高利贷!
没了。
就这么一张轻飘飘的通报。
全没了。
赵玉明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
一口逆血涌上嗓子眼。
“楚风云……我草……”
话音未落。
赵玉明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栽倒过去。
“哐当”一声。
脑袋重重地磕在木制座椅的金属扶手上。
“二少!二少!”
助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而在主席台上。
郑学民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只是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保安,把闲杂人等清理出去。”
“我们继续开标。”
下午三点。
省委大院,西南角。
政法委办公楼。
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厅长,周毅。
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几份刑事卷宗。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魁梧,常年干公安养出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杀气。
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毅按下免提。
“老周。”
电话里传出楚风云平缓的声音。
“赵家的那一百亿,我扣下了。”
周毅笑了笑,拿起钢笔在卷宗上签了个字。
“楚书记,您这一刀,切得赵家大动脉都断了。”
“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楚风云的声音渐渐转冷。
“我就是要他跳墙。”
“他在规则内玩不过我,就一定会走下三滥的路子。”
“防洪大堤的南段,前期清淤工程已经开工了吧?”
周毅停下手中的笔。
眉头微皱,瞬间进入了刑侦专家的状态。
“老板的意思是,赵玉明被逼入绝境,会买凶破坏工地?”
“只要制造出重大安全事故,就能反咬我们省政府监管不力,从而拖延甚至搅黄央企的进场。”
楚风云淡淡回了一个字。
“是。”
周毅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省治安布控图前。
目光锁定在沿江那一带。
“明白了。”
“我亲自去布控。”
“只要这只脏手敢伸进我的防区。”
周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铁血的狠厉。
“我就直接连他的胳膊一起卸了!”
而在郑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
刚刚苏醒过来的赵玉明。
正死死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一百亿被没收。
他在华都的家族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活不了。
那就拉着楚风云一起死!
他吃力地转过头,看向床边的助理。
声音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去……”
“找南城道上的混子。”
“给他一千万现金。”
“今晚……”
“我要让防洪大堤的工地,听个响。”
一场从桌面上的资本围剿。
彻底演变成了黑与白的生死搏杀。
而楚风云布置下的绞肉机,才刚刚启动。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