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不戴笼头
猎风从马场方向走过来。
脸上的血擦过了，颧骨上还留着一道干涸的褐色印子，后脑勺鼓起一个包，头发遮不住。
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左肩端得高——之前从马背上摔下来磕的。
陆尧站在石堡东门外，仰头看城墙。
第九垛口到第十五垛口之间，砖面上全是坑。骨弩箭射出来的凹痕是圆的，石矛砸的是长条形的豁口，最深的一处穿透了整块城砖，晨光从背面漏进来，细细一条，像裂缝里长出来的白线。
猎风走到他身后三步。
“马群首领没有冲出来。”
陆尧没回头。
“但栅栏断了三根，我修补不了。”猎风停了一下。“它随时可以走。”
“我知道。”
陆尧转过身。
“我去见它。”
猎风的嘴唇动了一下。“它现在很不稳定，鬃火还没——”
“所以我现在去。”
猎风没再说，他在栅栏外找了一截断桩坐下来，目送陆尧的背影走进马场。
栅栏缺口用两根横木临时顶着，木头上有焦黑的蹄印，温度把木纹烫出了弯曲的纹路。
马群缩在西南角。
十七匹母马围成半圈，幼马被挤在最里面，只露出几对竖起的耳朵。有一匹小马驹在母亲腹下探头，看见陆尧，缩回去了。
首领独自站在东面。
朝着城墙的方向，鬃火从之前的两尺高降到不足半尺，贴着鬃根燃烧，微弱的橘光像快要熄灭的灯芯。
但蹄下三步之内的冻土全化了，泥浆翻出来，热气蒸腾，空气发皱。
陆尧走到距它五步的地方，停住。
首领转过头。
深红色的眼睛。火光在瞳孔最深处跳，不是外面篝火的倒影，是它自己身体里的火。
陆尧喉底震颤——“马啸”技能激活之后，声带发出的不完全是人类的声音，带着一种低频的共振，比说话沉，比吼叫轻。
他没有先开口。
首领的鼻孔张了一下，呼出一股白气。
然后它说话了。
“竖瞳。”
一个词，从嘴里挤出来的方式不像说话，像把一块骨头咬碎了吐出来。
“它们的味道。”
又停了。
前蹄在泥浆里踩了一下，溅起的泥点打在陆尧裤腿上。
“我闻到了。”
三句，每句之间隔着两三息，像它要把胸腔里的东西一块一块往外掰。
陆尧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今晚你差点冲出去。”
首领没否认。
“差一点。”
“冲出去之后呢？”
首领的红瞳盯着他。没有回答。
陆尧没等。
“你冲出去，带着整群马冲进兽人阵列。石盾、骨矛、投矛器，全在外面等着。你能踩死十个，二十个。”
“但之后呢？”
他停了。
“幼马跑不快。母马护崽不能战。”
首领的鬃火蹿了一下，从半尺窜回一尺，热浪扑过来，陆尧的眉毛尖被烤得发卷。
蹄子重重砸在地上。泥浆飞溅，一块打在陆尧腰间，热的。
陆尧没退。
“你上次被穿蹄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同伴？”
这句话出去之后，马场里的空气变了。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首领的呼吸断了一拍。
明明是一匹站在热泥里的、鬃毛还在燃烧的火云马，那一拍里它身上的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住了。
首领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有。”
“活下来几个？”
鬃火矮了。
从一尺缩回半尺，又缩，又缩。快灭了的时候停住，在鬃根的位置变成一条窄窄的火线，贴着皮肤烧。
它不说话了。
陆尧蹲下来。
膝盖压进泥浆里，裤腿立刻湿透，热度隔着布料烫进皮肤。
他的视线降到了首领胸口的位置，低于它的头部。
“我不拦你恨它们。”
首领的红瞳往下移，对上他的眼睛。
“恨是对的。但恨得变成东西——变成能杀死它们的东西。”
他停了两息。
“今晚你看到了。我们有弩箭、投石器、火油。
我不会让我的人冲上去跟兽人换命。我会让他们站在墙上，用东西把它们的投矛器砸烂、攻城梯烧断、冲上来的全部打回去。”
风从栅栏缺口灌进来，吹过首领的鬃毛。
残余的火星明灭不定，像冬天夜里将熄的炭。
陆尧站起来。
膝盖上沾着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每隔两三息弹一下。
“大荒部落需要骑手。火云马群需要打击兽人的机会。”
他直视首领的红瞳。
“兽人这次退了，但迟早还会再来。”
“我给你们披甲，你们来跟我们一起打败兽人。”
他眯了眯眼。
“我们一起打造一支正面冲阵、能把兽人石盾踩碎的骑兵。”
首领抬起头。
红瞳里面的火光不跳了。稳稳地烧着。它盯了陆尧很久。
风又灌了一阵。
首领低下头。
不是臣服，脖子弯下去的弧度很慢、很沉，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在它的后颈上——几十道旧伤的记忆，被穿透的蹄掌，死在身边的同伴，那个它说不出口的数字。
全压在那一低头里面。
“我的族群，不戴笼头。”
陆尧点头。
“猎风的那匹黑鬃，是它自己让他骑的。我要的是同一种。”
首领沉默了五息。
前蹄踏地，泥浆溅到陆尧的小腿上，烫出一片红。
热气升腾，白雾在两个身影之间散开。
“好。”
一个字。
鬃火灭了。
陆尧从马场出来的时候，猎风还坐在那截断桩上。
他看见陆尧的脸。
“黑鬃刚才安静下来了。”
猎风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碎冰。“整个马群里，它第一个安静的。”
“从明天开始，骑兵训练提速。
五个人扩到二十五个，然后是五十个。”
陆尧边走边说，没停脚。
“你挑人，你练。”
猎风跟上去，步子快了两拍。
陆尧听到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用鼻子吐出来的笑。
次日清晨。
麻雀大神绕着石堡飞了三圈，翅膀拍得啪啪响，像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它的英姿。
没人看它。
它落在窗台上，把嘴里叼着的竹简朝桌面一丢，蹦了两步，跳上熏鱼架，自行啄开布包，叼走一截鱼干。
陆尧拿起竹简。
盐的字迹，刻得深，笔画硬。内容很短：
一、南面山脊信号烟为兽人斥候两人，矮人巡逻队弩杀一人，另一人逃，盐湖营地未遭直接攻击。
二、铸带矮人锻出铁质矛头三十七枚、铁质箭簇二十一枚、粗制铁刀八把。另有一柄铁锤正在淬火。
三、矮人状态稳定，铸已训练出十二名可操作弩机的矮人射手。
陆尧眯了眯眼。
看来，盐湖营地仍然没有遭到兽人的大规模攻击。
但他很清楚，这一次针对盐湖营地的袭击，迟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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